63·生命的锚点(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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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长女士推动重审血滩恐袭事件、揭露协商联盟成立以来最大系统性贪腐,协助抓获主谋泽塔·欧若拉,并积极参与后续调查,由于其功勋卓着,破例晋升,昨晚在协商联盟总部宣誓就职副主席,兼任立法委委员,正式成为高山半岛文化区的发言人。埃斯特·普利希接受区长女士的直接委任,作为地区议员之一宣布就职,参与宪法宣誓仪式。
  老特拉什倍感欣慰,在玫瑰圣母堂的礼堂内举办晚宴,向选民传达感谢、展示背景,并做出集体表态。白马兰下午刚回高山半岛,一落地便赶来圣母堂探望枢机卿。前夜,瑞贝卡司铎给她打电话,说枢机卿突发胆绞痛,合并胆囊炎,伴发热、寒战,医生给她挂水,用了点抗生素,枢机卿昏睡至次日凌晨,刚一醒来便提出想见她。
  白马兰给图坦臣汇报了行程,将手机揣回口袋。“女士。”她轻手轻脚走到枢机卿的床边坐下,见她病容憔悴、睡意昏沉,委实揪心,不由轻唤道“院长妈妈。”
  “嗯。”枢机卿反应迟滞,缓缓睁开双眼,白马兰扶她坐起身。
  “在中土生活还习惯吗?”枢机卿问“有没有先去看望妈妈?你在异邦旅居半年,她很想你。”
  “听瑞贝卡说您病了,比往常都严重,我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今晚要面向选民演讲,还要为街区旧改项目募捐筹款,等晚宴结束,我再回宅邸看妈妈。”白马兰轻抚她额角的皱纹,将几缕花白枯槁的发丝梳理整齐,问道“您好些了吗?恐怕是气候变化引起的。饮食也要更注意,奶酪制品太油,水果太凉,都不宜多吃。我会提醒瑞贝卡。”
  “我知道,我很注意的。”枢机卿笑得有些无奈,白马兰俯身轻轻趴在她胸前,她于是摊开手,抚摸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叹息道“我是岁数大了的缘故。”
  片刻之后,她说“埃斯特,我叫你回来,是有事跟你商量。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
  “半月前,无流区圣母堂的枢机卿致电。她说,你和文女士共同经营的安保公司刚刚起步,两个季度来,凭借专业优势与诚信口碑崭露头角,取得当地政府认可的安保资质,提供无数安防优秀实践案例,也赢得了社区的信任与支持。”枢机卿顿了顿,道“教会多次呼吁包括移民组织、国际犯罪问题特别办、民间社会与私营部门加快行动,打击、预防并结束发生在无流区的人口贩运。只是无流区常年战乱,政府职能部门失能,经济困难、环境灾难层出不穷。多年来,这一问题始终没能得到有效解决。所以她想请你帮忙。”
  她不说话,于是枢机卿接着道“教会一直致力于打击全球人口贩运,为受害者提供支持。她与司铎、牧师以及当地信徒志愿成立的反犯罪组织SSA曾经发现,军火商曼侬和她的同僚‘掘墓人’艾斯奇弗诱拐那些来自极端贫困家庭或者被母父遗弃的孩子。如果受害者是男孩儿,大都被剥削劳动,或为性剥削和器官走私而被贩运,如果受害者是女孩儿,通常被招募加入武装团体,从事犯罪及非法收养活动,或被强迫生育,否则会遭受极端的暴力侵害。而当这些儿童为人母父时,她们总会陷入恶性循环,殴打、剥削甚至贩卖自己的孩子。”
  “院长妈妈。”白马兰犹豫片刻,道“国际犯罪问题特别办还在分析无流区男子军执政期间有关人口贩运的判例法。据我所知,目前无流区在针对这一犯罪的调查、起诉和判决等方面都还存在不小的问题,充当交易平台的数字中心也还没被揭露出来。虽然很多人贩子都有明显的犯罪背景,但有时,孩子们亲密的伙伴,乃至于家庭成员,都有可能是罪行的实施者。我毕竟不是无流区土生土长,对当地不了解,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若非曼侬凭空消失,我相信无流区的人口贩运网络会被揭开冰山一角。最起码,调查人员对这种地下经济的范围会有所了解。”枢机卿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问道“你知道曼侬在哪儿吗?”
  在潜逃过程中,曼侬下榻的宾馆因线路老化而引发火灾,那不大的汽车旅店被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与她一起逃逸的高级厨师因外出丢弃厨余垃圾幸免于难。而在火起之前,她本人早已死于高浓度的河鲀毒素。白马兰低下头,伸出两指摩挲着脸颊,足足考虑了半分钟,才说“希望您能理解,这是企业并购失败后的解决方案,院长妈妈。如果她逃回西半球大区,我会很为难。”
  “果然是这样。”枢机卿闭了闭眼,眉头紧蹙,长叹一口气。
  “我会去找找看的,如果数字中心的服务器果真在曼侬手里的话,我会把它拆下来,交给琼斯。所有国际调查局的高级探员中,我最信任她。”
  “埃斯特…”
  “院长妈妈,无流区政府、特别办和协商联盟会处理好这一切,她们只是需要时间。我知道,那位枢机卿感到无法忍受,试图诉诸武力,在不具备完整司法程序的情况下达成结果正义,所以才找上我。”白马兰摊开手,语气中带有些许无奈的自嘲,“您也知道,有些权贵希望不用损害自己的身体就能得到孩子,她们在背后支持这一切,泽塔·欧若拉的女儿最近就被曝光涉嫌人口贩运和器官买卖:她找人为她代孕。这不仅是长期战,而且相当危险,我不可能往里搭钱,也不敢过度深入。我当然可以绕过有关部门,响应圣母堂的号召,直接高效地参与进打击犯罪之中,但是谁来填补我在这方面的支出?我的员工们都得养家糊口,风险和收益得成正比,我不可能派她们去做慈善。”
  “教会有用于打击人口贩运的专项资金,但我不太确定,无流区的圣母堂是否能够申请到足够涵盖全部费用的款项。”枢机卿往起坐了些,伸手道“把我书桌上那份财务报告拿给我,埃斯特——圣法米加修女名下的慈善基金会明确要求将收到的善款用于高山半岛文化区的建设,但她生前曾留下一笔遗产,数额不大,可以由我支配。我想把这笔钱给你。”
  圣法米加修女与枢机卿一样终身未婚,没有后代,她们曾经往共同账户里存钱,以备日后养老所需。白马兰懊丧地抬了抬手,道“别这样做,妈妈。您知道的,即使您有钱养老,我也不会放着您不管。将您与圣法米加修女的毕生积蓄拿给我有什么用?我不要这笔钱,我不做这个生意。”
  “这不是生意,埃斯特。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用生意和金钱来衡量。”枢机卿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床边,轻轻捧住了她的脸“你是幸运的。你出现在海边的礁石上,最终得到了救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高山半岛?人们只说你是个弃婴,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或许你的母亲从来都没有抛弃你,她只是无力阻止别人将你从她的身边夺走。”
  白马兰别开脸。
  “又或者,你的母亲就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她不愿意你延续她的悲剧,所以用尽全力地托举你,将你送出那艘罪恶的货轮,把你放在礁石上,祈祷你能被人救走,那已经是她能将你送到的最遥远、最安全的地方了。”枢机卿挪动拇指,轻抚她皱痕细密的眼睑,“也许你的母亲真的遗弃了你,你是违背她自由意志降生的孩子,是加诸于她的罪恶的证明,她不愿意见到你。又或许你也曾经被人视作商品,买家曾经想要一个孩子,可很快又改变了主意,那些犯人不得不将你处理掉。也有这种可能,不是吗?”
  “我知道,妈妈。”
  “我理解无流区的枢机卿,岂止她无法忍耐,我也无法忍耐,那深渊般的命运曾经离你多么贴近,是圣法米加修女亲手将你夺回来,递进我的怀里。你应该知道,我和已故的圣法米加修女,我们对这世间正在罹难的其她孩子的爱,一点儿都不比对你的爱要少。”她牵引着白马兰的手,贴上自己的心胸“收下圣法米加修女的遗产吧,弗拉弥亚。我今年已经八十六岁,在人间未竟的事业仍然很多,我希望你能去帮助无流区的枢机卿抗争那可怕的罪行,我希望你继承法米加修女的圣光与荣耀,并将之传播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弗拉弥亚是她的受洗名,在被普利希家族收养之后,这个名字便弃之不用,已经很多年了,乍一听到,还真有些叫人不大习惯。院长妈妈长久地凝视着她,将这段时间拉长再拉长。
  夕阳步入花圃,被丁香、柑橘和仙女木的香气淹没,时间的流速变得极其缓慢,仿佛从那遥远天国降落于应许之地的甘霖般永不触底。白马兰垂头抚摸枢机卿的床铺,柔软的被褥使她连日的疲惫颠倒。从未被铭记的幼年时光中浮现出零星的碎片,记忆全无线条,只有昏暗、懵懂、隐秘骚动着的色彩,院长妈妈在想起圣法米加修女时背过身去哭泣,那低低的悲哽从她的指缝里漏出,像被凿刻螺纹的锥形构件挤碎的酸涩浆果,她的眼泪是红色的。
  ——人子,人子。汝已长成。健康强盛,远胜汝母。
  白马兰叹息着起身,走到飘窗前凝望着玫瑰圣母堂的‘祝圣之地’,广袤的墓园中碑石林立,圣法米加修女的墓冢边侍立着悲泣的天使。
  ——你存续于世的合法性,就在你的眼前。人子,为百姓所抚养的无母之人,我将这选择交给你,你是否愿意去救当年的自己?去救那曾经施救于你的修女?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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